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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64 默默奇:「六四」屠城亲历记

发布时间:2019-07-01 02:12:01来源:未知点击:

枪声唤醒了北京 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凌晨两点多钟,我忽地醒来街上时断时续的枪声使我明白,局势已经恶化我坐起来,马上记起昨晚临睡前向家人许下的「绝不去广场」的诺言,我蹑手蹑脚地穿上衣服,生怕妻子听到动静会吵嚷起来,不让我出门 街上行人并不多我骑车来到北京商学院附近,大学生们的广播在不时提醒:军队的装甲车已在建国门轧死了两个人,「脑浆崩裂」,而对於枪声更紧的远处的情况,广播只是含糊地报道说:「伤亡惨重」 我骑车到了呼家楼附近的一个路口,几辆公共汽车缓缓地从人群中开出,已上了车的人们都在齐声叫著:「中国人,上来!中国人,去广场!」我到了长安街东口,看到的就完全像电影中的场面了路障不止是设在路口,一排排的大型车辆、隔离墩和能找到的障碍物全被摆在马路当中,一群群人在黑暗中激动地交谈,不少人都为刚开过的那辆装甲车竟能那么轻易地冲过路障而惊讶,也有不少人在默默地但又很迅速地向著天安门广场走去 「人民军队」的枪口对准人民 我也在不停地向前,绕过一处处路障,在南池子路边,我放好了自行车,来到和军队对峙著的人群中前方六七十米,是军队展开的警戒线,他们用枪弹在公安部门前到南池子路口划出了一道分界,这条界线的宽度足以保证他们不被石子和玻璃瓶打著,不断有人被三轮车拉走,他们都是企图越过这界线向军队投石块而被子弹击中的 对面,数百名军人迎著我们,平端著枪,蹲著他们身后,是天安门前那段宽阔的路,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辆装甲车还在燃烧对广场上学生们的包围圈已压缩到纪念碑前 我和几千市民坐在路中央,背后是更多的站著的人人们不断地呼喊著口号每当军队用冷枪射击那些扔石头的人,人群就齐声高叫:「法西斯!」「不许开枪!」相持了二十分钟,愤怒和焦虑聚集得够了,人们陆续在口号中站起来,一个小扩音器领著唱起《国际歌》 终生难忘的画面 在我的左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一个女孩子挣脱了几支劝阻的手臂,冲开人们的阻拦,高声叫喊著,冲出队伍看她的年龄,她该是个大学生,或许是要去解救已被围在纪念碑前的那些同学,或许是因目睹了一幕幕残忍的屠杀,已变得不顾一切了她径直向前奔去,甩掉了碍事的高跟鞋,似乎对人世间的一切美好事物也不再有一丝眷恋,迎著前方由士兵和枪口组成的整齐冰冷的「警戒线」,去了 「你们杀吧!」在一片愤怒的嘈杂之声,她留下了自己高吭尖细的喊声 人群也激动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命令,人们叫著、喊著向前跑去 对面,不愧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排子枪及时响了起来,跑在最前边的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成了我一生中看到的第一个倒在枪口下的人,她向前伸展了一下双臂,然后,无声无息地倒下了这是一幅我终生难忘的图画:在黎明前的最后那段黑暗中,一个苗条的身影迎著无数喷著火的枪口,跑在人群的最前边,飘动的白色衣裙像一面旗帜 救人与被救 枪声响起来便不再停歇,人群中不断有人倒下,我向前跑得并不很坚决,在右胳膊挨了一颗子弹之后,我便站住了,当时伤处并不很疼,但我清楚,这是死神打的招呼我想退下来,但身前身后一片愤怒的呼喊和叫骂声使我不愿后退前面,三四百条枪在有条不紊地射击看不到士兵,只有子弹出膛冒的火,很多子弹打在坚硬的路面上,擦出一条条明亮耀眼的火花这些从地面弹起的子弹到处乱窜,从而增加了杀伤力 在我前边,那个被射杀的女孩旁边,又倒下了一个穿背心的青年,我打算上前救下这个人,因为我二十年前学的战地救护的要领还记得很清楚但我把其他的战术动作全忘了,没有卧倒,甚至没有弯一下腰,所以我刚到他身边便又中了一枪,左腿奇怪地一软,我竟重重地砸在那垂死的人身上我托起他的头:「我来救你回去」因为砸了他一下,心里对他总有些歉意,但他的脸上毫无表情我用双手插进他的腋下,让他的头部枕在我肚子上,我开始仰卧著带他向后爬但只爬了一步,我便尝到了骨茬刺到肉里的滋味,我疼得大张开嘴,头向后一仰,躺在地上喘起粗气来 枪声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一群人叫喊著拥上来,四个人抬起我,在手忙脚乱中,我的腿被重重地搬弄了好几次,我疼得乱叫,更让我害怕的是,血一直在汹涌地流著,我指给他们看,马上便有人脱下一件T恤递过来,慌乱中给我系在大腿上,并把我放到一辆车上 受伤的人太多了,车厢里每上一个人,我都要被重重地碰几下,我不停地提醒那些忙乱的人,我叫著叫著,发现在这辆车上我其实只能算是轻伤员,其他满身血污的人都已没有了叫喊的力量,他们中的很多人恐怕未必能坚持到医院 车开动了,在满是路障的东长安街上,车只能走走停停,一个站在车头上的小伙子用哭哑了的嗓子对聚在路上的人群叫骂著:「快清路障!X你们妈!别光傻站著,人都快死啦!」 那些被喝斥的人顾不上计较,互相吆喝著,喊著号子,推开横在前边的大客车,一辆又一辆 我不知道他们费了多大周折才将车开到医院,虽然同仁医院距离南池子并不远,但这一天的路不能按里程计算远近 白衣天使对屠夫的诅咒医院的秩序比街上稍强一些,我大概是第二个被抬下车的,担架车推我到走廊时,刚送走第一个伤员的大夫过来检查我的伤,他看了看我的腿,问了几句诸如是什么伤,怎么伤的,在什么地方,然后抓住我的手用力握一下,转身又去看下一个推来的伤员穿白大褂的大夫、护士都在匆匆地来回走著,一边忙著,一边咒骂,护士们用「王八蛋」「畜牲」这类词汇来发泄她们的愤怒 腿部受伤只能算是轻伤,我先被送进一间病房等候手术,同屋有一个体育学院(师大体育系)的学生和一个同我年龄相仿的壮汉学生是个健壮的高个子,躺在那里都能显示出他的魁梧,但却在不停地哭,完全不理睬护士们的劝慰,於是护士不再阻拦一直要进来看看他的几个同学同学们怯怯地走进屋,围在他身旁,想不出安慰的话,只是不住地说:「别哭了,别哭了!」护士悄悄地告诉我,他的右腿完了我不敢想像,对一个学体育的孩子来说,这是个多么残酷的现实:一颗谁也不用负责任的子弹飞来,一下子就中断了他的理想、抱负,他得需要多少时间才能适应今后的新生活--一个伤残人的艰难生活 我也在担心自己的腿,腿肚子此刻已肿得皮球一般我记得曾听人说过,如果肿得利害就说明骨头没大事,但在他们抬著我在大街上奔跑时我分明听到了骨茬相错的声音 奇特子弹的威力 旁边躺著的那个壮汉也是被打穿了小腿,每当有大夫进屋他都叫:「我的血怎么总是流个没完」 子弹并没有伤到他的骨头,大夫一针就缝上了弹孔,然后,让他翻身准备缝子弹的出口,但擦净血污后女大夫就愣住了,我欠身看去,在粗壮的腿肚子上竟是一个茶杯口大小的圆形伤口,伤口处皮肤全不见了,血一点点地从那片红色的肉丝上渗出,在同仁医院实习的一个北京医学院的女学生干呕起来,护士急忙叫来的一个男大夫也一时想不出办法,大家一起束手无策地看著这古怪的伤口和疼得扭歪了脸的伤员有人说这是「炸子」,有人说这是当兵的在子弹头上蹭了油其实这正是国际公约禁用的「达姆弹」中共「绝对领导」的军队,竟然用这种子弹对付人民! 大家都在想,军队疯了吗 几天前,军人们还在要求人民「理解」他们,可是今天,这些自称「子弟兵」的人民解放军,却变成了充满仇恨的刽子手! 医院渐渐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复了秩序,X光机也开始工作了,我被推去照了片子,子弹在我的胫骨顶端穿了一个洞,大夫指著片子告诉我:你的胫骨整个给震酥了,所以抬你的人一扳胫骨就从中间折断了 担架床通过拥挤的走廊,把我送进了手术室,走廊的长椅上躺著、坐著数不清的用各种方法包扎起来的伤员 我躺到了手术台上由於在大夫们给我接骨和缝伤口时都没有打麻药,我抖得一塌糊涂,不是打战,不是颤抖,而是因胫骨的断茬在肿起的肉中相错引起的剧烈的抖动,连床似乎都跟著摇晃起来我知道这样会给大夫操作上带来困难,但我忍不住倒是大夫看出了我的歉意,对我说:没关系,抖你的,想嚷就嚷两声! 大夫是个挺健谈的人,他告诉我,因为没有血浆,很多胸腹部受伤的手术全不能作,都躺在楼上的手术室里等死他说他是受不了才跑到楼下来的 老幼都难逃毒手 在手术室外边我见到了多少受伤的人已数不清了,只记得在被打伤的人中有两个小孩,女孩大约十岁,哭得很凶,大夫们都不大敢去碰她被子弹打穿的那只胳膊;男孩是稍后些时候被送进来的,不哭,大家纷纷夸奖他,用「看小弟弟多勇敢」这样的话来激励女孩男孩的手掌被子弹从正中穿过,大夫们都清楚:这只小手被毁掉了!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鼻梁骨被铁棍打伤了,包扎处理后便到处向人们讲他的故事,走廊里不断传来他鼻音很重的声音他在前门看著军人殴打排著队撤离的学生,打得很惨,忍不住上前劝说,一个不耐烦的军人回手也给了他一棍这位经历过“旧社会”的老人实在是想不通:「我这岁数给他们当爹都富余,说他两句都不行」 天亮了,虽然阴得很厉害,还是亮了军队的枪声一直不断,医院里也就不停地有伤员送进来,我不能再占著手术室的这个位置一张担架床推著我,在整个一层楼到处寻找新处所 病房见闻 我和学生们住到了一起这是个小病房,三张床,靠窗的是一个师院的学生,另一张床上是天津大学的一个学生天津大学这个学生的身上,根本找不到一处没遭毒打的地方,当护士们洗去他身上的血迹时,皮肤上便全是青紫色的瘀斑他因为拍摄武警打人,被乱棍打倒,后来,在武警们离开时,一个眼尖的家伙看到他还活著,叫道:「这个还动呢!」於是四五个武警又给他补上一通拳脚棍棒 我不停地向每一个新来的人问起广场上那些学生的情况有一个北大的学生是来献血的,他从同学那里得来的消息是留在广场的最后一部分同学「全遇难了」他说,当军队包围了这些最坚定的学生时,学生领袖还在要求同学们静坐,不要给当局以杀人的借口但此时军队已不需要什么借口,他们用铁棍疯狂地毒打学生,很多人被打得不能动了,也不许救护受伤的学生中有人挣扎著坐起来,用鲜血在广场的水泥地上写下了「李鹏你永无宁日!」 一边是热心的人民 一边是冷酷的野兽 不时有青年人来献血,有被泥水血污涂抹得肮脏不堪的人一趟趟地送来伤员,还有一对老夫妇提著一个保温桶,给伤员送粥和鸡蛋在冰冷严酷的现实中,人们之间用关心和同情相互温暖著医院里的这种气氛极大地鼓舞了我,伤口虽说还在一跳一跳的疼,却不再那么难忍了我开始觉得渴,觉得饿,我很节省地喝著大夫给我的一瓶注射用的生理盐水我清楚此刻医院没有更多的能力来照顾她的伤员当手术室的大夫给北京血库打电话联系血浆时,我就躺在一边,遭到拒绝的大夫愤怒地叫道:「你们要是不给血,我就把伤员都拉到你那儿,让伤员死在你们面前!」对方的回答冷漠而固执,「你拉来也没用,我们已接到命令,一滴血也不能给!」 枪声已很近了,大夫们催促那些能走动的伤员快些离开,「当兵的进了医院不定会干出什么事呢!」一个小伙子问了我家的电话,急冲冲地走了,半小时后他又跑回来找到我,让我不要著急,说他已打通了电话,还告诉我,他又救回来一个人,是在崇文门附近 病房里那个师院的学生被同学们从昏睡中叫醒,他们扶著他准备离开令人担忧的是那个天津大学的学生,他在北京没有亲人,同学也被冲散了,大家都担心他即使不因伤重而死,最后也要落入戒严部队手中 外面的枪声、飞机声一直没断新进来的伤员中已很少有学生,这些满身血污的人在回答大夫的问话时都响亮地说:「我是市民!」市民,这个委琐的名字,似乎永远只代表自私和目光短浅,可今天,在北京,它有点顶天立地了 「六四」的血,永远洗不掉! 六月四日,一个新的纪念日这一天,统治者用人民的血把北京变成了一个地狱不管他们用多少水来冲洗,也洗不掉那些血痕!尽管他们把整个天安门广场和东西长安街都挖掉路面重新铺设,也挖不掉他们屠城的罪证! (笔者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