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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书笔下的哈维尔

发布时间:2019-04-01 06:19:00来源:未知点击:

1990年12月,后共产主义捷克斯洛伐克新当选的第一任总统瓦茨拉夫·哈维尔(Vaclav Havel)出访华盛顿“意识先于存在,而不是像马克思主义者所主张的那样,是存在先于意识,”他在一次议会两院联席会议上说迈克尔·赞托夫斯基(Michael Zantovsky)当时是哈维尔的媒体秘书(如今是捷克驻英大使),他回忆,哈维尔做完这次演讲之后,许多参议员和众议员都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已经没时间解释了,摇滚在召唤,哈维尔一头赶往纽约,去了东村一家俱乐部 在这位异见分子、舞台剧作家成为丝绒革命领袖的一个半世纪之前,马克思曾写道:“意识不能决定生活,而是生活决定意识”马克思主义的基本观点认为,个人的主观意识源自他客观的社会经济地位哈维尔反对这一观点,他诉诸现象学的哲学传统,认为人类意识才是一切的出发点 哈维尔认为,个人责任先于社会经济地位,并且踞于其上他深受马丁·海德格尔(Matin Heidegger)与伊曼努尔·列维纳斯(Emmanuel Levinas)影响,此外还有弗兰茨·卡夫卡(Franz Kafka)、弗兰克·扎帕(Frank Zappa)和达赖喇嘛哈维尔的首个剧本《花园派对》(The Garden Oarty)于1963年首演,其后他的所有剧作都属于以萨缪尔·贝特克(Samuel Beckett)与欧仁·尤内斯库(Eugène Ionesco)为代表的荒诞派 哈维尔生于1936年,童年时期经历了纳粹占领,青少年时期又经历了斯大林主义的恐怖20世纪60年代,当布拉格之春中的马克思主义改革者们寻找“人性化的社会主义”时,他已经是一个成功的剧作家了在当时的文坛,哈维尔只是一个小角色,他对马克思主义从来没有多大兴趣;和东欧许多异见者不同,他从来不是党员,也不是任何政治运动的同情者,更不相信共产主义制度可以改良 1968年8月21日,苏联的坦克开进布拉格克里姆林宫罢黜了改革者,扶植一个强硬政权在其后为期20年的“正常化”过程中,共产党吝于给予人民自由,但却对消费非常慷慨赞托夫斯基在他的《哈维尔传》(Havel: A Life)中写道,哈维尔抽烟喝酒,和漂亮女人睡觉他听摇滚乐,吃治疗精神病的处方药那是一段“永恒”的时光,麻木停滞伴随着享乐主义赞托夫斯基这本传记的基调非常口语化,有时也极度个人化:“这位作家记得自己曾经想过:这一切会永远持续下去,一个派对接一个派对,和一伙人一起喝醉,却倒在陌生人身边,第二天早上醒来,感觉微微有些冷漠,或是阵阵恶心,抑或极度失望” 大多数捷克人与斯洛伐克人都很顺从,哈维尔却属于极少数大声疾呼的人1976年,地下摇滚乐队“宇宙塑料人”(Plastic People of the Universe)被捕,哈维尔动员知识界精英们来支持这些年轻的乐手“宇宙塑料人”的审判成了《77宪章》的诱因,这份请愿书措辞简单,呼吁共产党当局尊重人权,遵守在赫尔辛基签署的相关协定《77宪章》是哈维尔最重要的公民行动,他为此入狱近五年 秘密警察还盯上了哈维尔的同伴,《77宪章》的另一位发言人雅恩·帕托什卡(Jan Patocka),帕托什卡在审讯中死去,为了缅怀这位老友,哈维尔写了《无权力者的权力》(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讲了一个蔬菜贩子每天早上都热情地把“全世界的工人阶级团结起来”的标语摆在自己商店橱窗的故事,这本书后来成为他最重要的作品当然,蔬菜商自己和路人都不相信这个标语,共产党政权自己也不再相信这个标语,但所有人仍然在假装对于这个蔬菜商来说,伪装是有好处的,可以让他平静地生活如果有一天他摘下这块标语,就会遭到骚扰,或许还会被逮捕然而,哈维尔指出,如果有一天,所有蔬菜贩子都拒绝悬挂标语,或许革命就将开始没有权力的蔬菜贩子不再无力;如果他不这样做,便是对现状负有责任,是有罪的:因为他没能“在真实中生活”,因此让这个体制有了继续存在下去的可能性 2011年,哈维尔去世之后,赞托夫斯基开始回顾,试图从整体把握住哈维尔的一生,因此不免牺牲了一些深度他一方面直言自己同哈维尔的友谊,以及他对哈维尔的同情;一方面也认真地尽量避免为尊者讳这本书中的哈维尔有原则、勇敢、自我放纵而又依赖他人他为自己的弱点感到痛苦,对自己富裕的资产童年生活充满愧疚;他静静地说服自己,他注定将在疗救这个残酷世界的战役中扮演领导角色赞托夫斯基强调,哈维尔“极有礼貌,非常谦恭”,就算面对长期监视他的秘密警察也是如此 1989年11月,柏林墙倒下了很快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政权意识到游戏走到了终点“哈维尔去城堡!”(指布拉格城堡,捷克斯洛伐克政府所在地——译注)成了天鹅绒革命中的一句口号而且它很快就变成了事实 这本传记中最精彩的部分正是从这里开始;赞托夫斯基在讲述自己亲眼目睹的事情时,文笔尤为生动:哈维尔总统“七拼八凑的班底”中都是留长头发的顾问,一个“开剧院比呆在总统办公室更在行”的团队他们来到布拉格城堡,那里没有汽车、没有电脑,也没有工作人员没穿衣服的皇帝已经溜走,留下紧锁的大门,没有钥匙各种门被撬开之后,哈维尔觉得不喜欢这里的装修美学,于是在上台之争的头几个星期里重新设计了布拉格城堡的室内装修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管理军事总统的军事最高长官应当是一位将军,但所有的将军都是受过共产主义教化的他们一字一句地回答所有问题,后来赞托夫斯基想起,可以问他们晚上睡觉前读什么,“第一个人显然只读法律法规,还有战争手册上的规定;第二个读全套俄文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还有一个,稍微受过点教育,喜欢读从汉尼拔(Hannibal)到冯·克劳塞维茨(von Clausewitz)的各种战争史和战役第四个是一位防空导弹旅的指挥官,他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结结巴巴地说:《第22条军规》(Catch-22)结果就是他了” 赞托夫斯基写得最好的部分正是哈维尔最软弱的那些时刻在东欧所有地方,后共产主义过渡期都很艰难哈维尔的信条是“我们都要负责,我们都有罪”,但这个观点并不受欢迎他对除严重刑事罪犯之外的所有罪犯实行大赦,代表捷克斯洛伐克为“二战”后驱逐苏台德的德国人而道歉,并拒绝对秘密警察的合作者进行大清洗这些事也很不得人心政府在私有化与对私人进行赔偿期间,哈维尔质问金字塔式社会结构、金融腐败与强盗式贵族资本主义1993年,他见证了自己的祖国一分为二(虽然没有流血),成了捷克共和国与斯洛伐克 赞托夫斯基直率地写出了哈维尔在担任总统期间经常性的抑郁情绪1999年9月,哈维尔给他的工作人员写道:“亲爱的城堡,水杯已经满溢我内心有些东西腐烂掉了,或者是社会中有什么东西腐烂掉了不管怎样,我坚持不了太久了”正如赞托夫斯基所描述的,这个男人在执掌权力时还不如他在监狱中那样令人敬畏——政治与生活的“广泛货币化”并不是他能拿出解决方案的问题——但他毕竟从始至终都极为诚实2003年2月2日,在执政的最后一天,哈维尔做了公共讲演:“所有对我感到失望、不赞同我的行为,以及觉得我可憎的人们,我诚恳地向你们道歉,相信你们会原谅我的” 《哈维尔传》 迈克尔·赞托夫斯基著 有插图,543页,格罗夫出版社(Grove Press),